周恩来红岩哭父

作者:刘立群来源:红岩联线阅读次数:2452018-07-10

作为一个人,当他大病初愈,突然看到被身边人好心隐瞒的其父病逝的事实,该如何面对?周恩来在这个时候,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他作为普通人的最真挚的一面,至情至性,毫无掩饰。 

1942年6月下旬,山城重庆的气候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看似平静缓和的国共关系暗潮涌动,一波接着一波。自4月以来,红岩南方局领导下的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正在遭到江西国民党中统特务机关的严重破坏。心急如焚的周恩来此时却因小肠疝气住进了重庆歌乐山上的国民党中央医院。经过检查,主治医生王励耕大夫决定动手术。南方局将此情况汇报到延安,毛泽东给董必武发来电报:“恩来须静养,不痊愈不应出院,痊愈出院后亦须节劳多休息,请你加以注意。”然而,屋漏偏遭连夜雨,7月10日,住在红岩嘴八路军办事处的周恩来的父亲周懋臣突然中风,邓颖超和办事处的同志们急忙将他送往医院,最终还是因抢救无效,周老太爷很快就去世了。

周恩来的父亲周懋臣,是1939年5月由八路军贵阳交通站的同志将他和邓颖超的母亲杨振德一块从贵阳护送到重庆的。这年底,国民党顽固派发动第一次反共高潮,形势紧张之时,南方局又将周恩来的父亲和邓颖超的母亲安排到外地去住过一段时间,直到形势缓和,1940年春天,两位老人才又回到重庆。周恩来的父亲就住在红岩嘴八路军办事处大楼西边饶国模农场工人们曾经住过的一间房子里。南方局、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和大有农场的员工们,都亲切地叫他“周老太爷”。周老太爷脾气温和,平易近人,常穿夏布或黑布长袍,给人的印象是老实、忠厚。他的身体本来很好,气色也不错,除了喜欢喝点小酒,没有其他什么嗜好。周恩来、邓颖超只有星期天才有空去看看他。平时,周老太爷就喜欢和农场的员工们玩和聊天。由于他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外做事,虽是一口江浙味很浓的官话,农场的员工们还是听得懂,大家对周老太爷的印象都非常好。这次周老太爷突然中风去世,周恩来又在病中住院。要不要告诉他,董老和邓颖超犯难了。他们知道周恩来对他父亲感情很深,是中国传统的孝子。但考虑到周恩来手术伤口尚未痊愈,倘若让他知道了父亲过世的消息,精神上一定会受到强烈的刺激,对他养病不利,经过商量,最后决定暂时对他保密。

7月13日,周恩来出院了。当他走进办事处大楼,一眼看见邓颖超臂上的黑纱时,一种不祥的兆头在他心里升起,他猛地停下脚步,对邓颖超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邓颖超难过地低下了头,“老爷子……,他、他去世了。是中风,三天前去世的。”她哽咽地回答道。

周恩来的身体一阵颤栗,随即猛地摇晃了一下。他无法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现实,眼前一片漆黑,他嘴唇微翕,凝滞的眼睛里慢慢地沁出一眶泪水,最后变成低声的抽泣。一会儿,泪水就像泉水一样流过他那病后初愈的、灰白的面颊。

突然,周恩来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开喉咙,嚎啕大哭起来。他悲痛欲绝,泣不成声。他的哭声让人感到是那样的肆无忌惮和放纵,周恩来一任自己的感情奔泻,无论邓颖超和办事处的同志们怎样劝也劝不住。好长一段时间后,他的哭声才由大变小,逐渐变成抽泣和呜咽。这时,周恩来慢慢收敛起哭声,哽咽着大声责问办事处处长钱之光:“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又特别责怪邓颖超:“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当钱之光告诉周恩来,老爷子的遗体就安放在办事处大楼西边的小屋里时,周恩来一声不吭,拖着疲惫的、病后初愈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履,迳直向那里走去。来到父亲遗体面前,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揭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对父亲的遗容作了最后的端详。然后,他就坐在父亲的灵柩旁,为父亲守灵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

17日,第二天就要出殡了。几天来一直沉侵在极度悲伤中的周恩来给延安毛泽东发去电报:“主席,归后始知我父已病故三日,悲痛之极,抱恨终天。当于次日安葬。”第二天,周恩来便接到毛泽东的复电:“尊翁逝世,政治局同仁均深致哀悼,尚望节哀。重病新愈,望多休息,并注意以后在工作中节劳为盼。”就在这一天,蒋介石也派了张治中代表他到红岩嘴来看望了周恩来,同时转达了希望重开国共和谈大门的愿望。

18日,办事处的同志们将周老太爷的棺木抬下山,放在马车上,送往沙坪坝小龙坎伏园寺红岩房东饶国模家族所属的一块墓地,邓颖超的母亲杨振德早先也安葬在这里。周恩来头带孝帽,身穿白衣,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南方局和办事处的同志们。

伏园寺墓地里又多了一座普通的新冢。青石墓碑中间竖刻着:父亲周懋臣大人之墓。左边落款是:男 周恩来 媳 邓颖超 民国卅一年七月十八日敬立。周恩来和邓颖超在墓前向父亲默哀,并深深地叩首、叩首、再叩首。他那泪花迷离的双眼中,流出的是深深的忆念和哀痛……